以扩大公共教育资源供给、强调义务教育阶段政府主体责任为核心，全国多地调减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生在校生规模。而民办义务教育占比约50%的河南郸城县，也落下改革重锤——义务教育阶段105所民办学校，只保留4所，剩余百所学校今年停招一年级和七年级学生。（参见《全国民办义务教育规模大调减 中部县城是风口浪尖_财新网_财新网》《湖南等地调减民办义务教育在校生规模 不再审批新校｜教育观察_财新网_财新网》《“公参民”学校遭清理 河南周口一民办校整体捐政府｜教育观察_财新网_财新网》）

上述决定于8月28日，由官方公众号“郸城教育”发布。据这份《关于确保郸城县义务教育阶段一年级和七年级学生顺利入学的情况说明》（下称《说明》），2021年秋季起，郸城县对保留的民办学校（才源求真中学、才源求真小学、外国语小学、郸城中学附属小学）下发总占比不超5％的招生计划，组织依规招生；郸城县其他民办义务教育学校不再招收一年级和七年级学生。

针对受停招影响的学生，《说明》表示，郸城县教育部门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公办学校学位，能够保证按照划片就近免试原则，按时招收一年级和七年级的全部学生。个别民办义务教育学校有擅自违规招生收取学费的，必须立即全额退还学生家长。此外，依据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不允许跨县跨区域招生政策，郸城县以外户籍学生来本县民办学校就读的，应返回原区域入学。

此番改革决定冲击巨大。在河南，郸城县经济发展处于全省低地，曾是国家级贫困县，却拥有“教育”这张瞩目的名片。近5年来，郸城县第一高级中学每年有超30名学生考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有“最强县中”之誉。（参见《逆袭清北不止靠分数：一所贫困县中学的秘诀|特稿精选_财新周刊频道_财新网》）

而在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是为这所“最强县中”输送生源的主力军：以县城最大的郸城县光明学校为例，据财新记者获得的数据，2018年，郸城一高全县共录取1933人，其中光明中学占1018人，一高重点班383人，其中光明中学占211人。到2019年，光明学校已有9个校区，在校生上万人，并源源不断地吸引郸城县乡镇学生，甚至鹿邑、沈丘等外县学生前往就读。

官方数据显示，郸城县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在校生规模占比约50%，其比例之高，在全国各县位居前列。但往后，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半边天”的格局将被新政打破。

据财新记者了解，按河南周口市部属要求，郸城县计划在过渡期内，扩大公办学位供给，将民办义务教育占比逐步调减至5%以内。目前，郸城县共105所义务教育民办学校，除保留的4所外，剩余101所学校已停止招收新生——8月27日，前述郸城县光明学校发布声明，不再招收一年级、七年级学生，已经交过预交费的无条件退费、退学。“学校已积极联系每位家长办理退费退学手续，并请示领导，确保每位学生在相应县域、辖区都能入学。”

对不少家长而言，此项决定有些“猝不及防”。“8月28日下通知，好多孩子家长在外地，提前给孩子找好了学校，现在这个通知下来又要临时找。”一名郸城县家长在微博说。

“叫好”声同样存在：近年来，郸城县部分民办初中不断上涨学费、招生手段激进，已频频引发投诉。仅2020年，就有数位市民向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反映，郸城县光明中学收费严重，“一学期收费7375，赶上大学一年的收费了，这谁负担的起？”

受民办学校扩张影响，郸城县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尤其是乡镇公办学校迅速萎缩：“郸城县50人以下的学校有几十所，100人以下的学校还有一二百所，这些学校都是标准化的建设。”“极个别公办班只有两、三个学生。”一名教育系统人士曾告诉财新记者。

新政下，这些一度遭空置的公办教育资源，将成为今年接收民办教育“回流”学生的储备力量。据财新记者大致估算，若民办学校招生计划调减到5%下，郸城县今年须为约1.8万名一年级、七年级学生提供公办学位。按当地政策，这部分学生将按划片招生、就近免试的原则回到户籍所在地入学，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则依规在流入地公办学校就读，确保“人人有学位”。

而剩余101所民办学校何去何从？一名接近教育部门的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表示，政府为教育改革设置了过渡期，在过渡期内，办学合规合法的民办学校可以继续举办，政府通过购买学位的方式保障公共学位供给；另一方面，郸城县将大力发展公办教育、扩充公办学校，在公办教育成熟后，“向民办学校购买学位”这项过渡政策也将告一段落。

所谓购买学位，就是在民办学校中通过政府出资，使学生享受公办学校的同等待遇。对公办资源不足的地方而言，“购买学位”是常见的“应急”手段。如天津市教委《《天津市义务教育学位资源建设实施方案（2021-2023年）》征求意见_财新数据通频道_财新网》（征求意见稿），其中就提出“在公办学校学位不足、入学矛盾突出的地区，可由政府向符合条件的民办学校购买学位”。

这也将为郸城县财政带来新挑战。据财新记者了解，郸城县当前教育财政投入已占到全县财政收入37%以上，高于河南全省平均水平；未来，这一比例可能继续扩大。

据教育部最新发布的2020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共有义务教育阶段学校21.08万所，招生3440.19万人，在校生1.56亿人；其中民办普通小学6187所，招生145.20万人，在校生966.03万人；民办初中6041所，招生243.67万人，在校生718.96万人，民办义务教育占比约10.8%，若要民办义务教育调减至5%，则公办义务教育须准备超过800万个学位。

遏制国退民进，不能让有钱成为上好学校的门槛！

在河南郸城，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占据约50%，而且最好的学校也是民办。当地郸城一高是最好的高中，每年考清华北大大约30人左右，2018年录取高一新生1933人，其中一所民办学校光明学校就输送了1018人。

义务教育阶段“国退民进”的现象不是一般的严重，也是引发此次重拳治理的根本原因。

一个经济落后的小县城，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一学期学费超过7000多。如果上一个好学校，不仅需要学习好，还要有钱，这是我们要的教育与学校吗？是我们能接受的吗？

这种现象不仅仅出现在郸城，其他地方普遍存在，尤其是长三角与珠三角地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逆转？前些年对公办学校的严管同时，对民办学校的全面放开，尤其是生源的选择上，加速了民办学校的全面超越，是我们需要全面反省的。公民同招核心目的就是遏制这一逆转的发生。此次的强力纠偏，显然过于激进了，但显然已经不能承受。我们要办为人民服务的教育，而不是为金钱服务的教育。共同富裕的一个重要起点就是教育，绝不能因为金钱等左右教育起点的不公平。

我们还需要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对民办教育限制多的义务教育大规模出现了国退民进，但对民办教育基本放开的高中却没有，或者没有明显地出现国退民进？

坦率地讲，目前一些教育治理理论与政策是需要深刻反省的，现代以英美为主的教育理论与治理政策的结果，在教育质量上，必然是国退民进，这是他们社会制度决定的，我们需要高度警惕。